吃頓飯,有時也得幾番曲折,
尋覓、抉擇,
這種蹉跎真是光陰的敵人。
6/16,三民鵝肉,
順著天意而來的晚餐。
要吃什麼,
對我來說是相當簡單,
身體自動排除了不少選擇,
只是一個念頭:
「找家沒吃過的吧。」
竟為此踏上漫漫長路,
成了覓食的行者。
平價素食吃到飽曾盛極一時,
現在似乎只剩板橋才有,
120大洋就能換一頓豐盛飽足,
在這物價飛漲世代,
是再佛心不過了。
奔波在大街小巷,
想找到同類型的店家,
或結束營業,
或改秤重單點,
沒人想做薄利生意,
看得見汗珠斗大,
等不到日進斗金。
停車,
順著弧形綿延而去的長路,
漫步,
到了這家鵝肉攤。
店裡生意不算特好,
菜式和深坑老街差不多,
點上肥美鵝腿,
再湊幾道成一桌吧。
老闆青菜給得豪氣,
魚肚吃不到滷透的重口味,
倒也不覺腹內脂肪膩口,
鵝腸作湯一派清淡,
對上燻成茶色,
饒富風韻的腿肉正好。
令人深刻卻是這鵝血糕,
平凡不過,
但刀法片得巧妙,
沾醬粉料錯落有致,
頂上一把香菜,
恍若蒼茫黝黑大地中,
迸發一叢青翠,簡單,
訴說著生命是那麼的有力。
我們會越來越難吃到,
台灣小吃中的草根精神吧?
昨晚,母親跌倒了。
我接到妹妹電話,
嚇了一大跳。
人上了年紀,
這就是件大事,
發生在喝完喜酒,
要牽車回家的路上。
爸媽向來溝通不良,
常常擦槍走火,
就連面對受傷也一樣,
兩人相覷,
常是一個說話不好聽,
一個乾脆不想講。
我趕到家,
見到母親痛得流淚,
說不出話,
還見到一旁父親沉默,
臉色難看,
我慣性跳過那個表情,
開著車,
朝著台大急診的方向。
在車上,媽對我說,
「我一跌倒,你爸教我原地跳一跳就會好」
「以前你阿嬤都叫他這樣跳一跳就好了」
「我很痛跳不動,說不跳,反而被訓一頓」
「說我只愛聽好聽話,不聽難聽話」
我擠不出別的答案,「別管他了。」
所幸骨頭沒斷,
也沒內出血,
估計是撞出了一大片瘀青,
才會連平躺、彎腰都痛徹心肺,
拿了藥,
忐忑不定的心也安了些許。
為了打點母親睡覺的地方,
費了一番功夫,
這中間我爸只來說了一句,
「把摺疊椅墊拿進去睡床上,
可能高度比較夠,
想試就試試看」
便進了浴室。
我為了這彆扭的關心介懷許久,
忙著忙著也就淡了,
鋪了塊地墊,
今晚就在客廳守著媽睡。
正在房間準備著,
爸走了進來,
跟我說,
「你媽跟你們出去會不會常常跌倒?」
「她跟我出去已經跌倒3次了」
「她這樣有可能是平衡感有問題」
「或者是中風的高危險群」
「我就跟她說要抬頭挺胸」
「蹲不下去也是不正常」
「有問題就應該自己調整好」
「我也有鼓勵她減肥啊,也不知道減得怎麼樣」
我聽著聽著,心裡一陣酸,
直向爸說:「你別再說了,我會跟媽說」
睡前,爸拿了條棉被出來,
蓋在媽身上,
她試著調調自己的姿勢,
身子不斷顫抖;
我卻參不透是哪裡的疼痛,
讓她又留下了兩行淚,
他則不發一語,進了房間。
這一宿,
我沒有夢,
起得很早。
我趕著到學校,
關心了母親一下,
跟爸說一聲「我出門了」,
他叫我等等,
要拿昨天他們兩個人,
一起在三義挑的禮物上車,
我看了看錶,
他見狀就說「有困難就不用了」
一會兒我到門口穿鞋,
他又走出來說:
「你是差幾分鐘?」
「我在穿衣服就是我準備好了」
我拎著禮物,
頭也不回地進了電梯。
在車上,
「等一下麻煩你開到裡面,東西放了就走,謝謝」
「喔」我木然的回答,
等一切結束後,
彷彿呼吸才回到我的胸腔裡。
人,都有問題,
可怕的是覺得,
自己的問題是別人造成,
別人的問題不應該發生。
妄想改變別人,
卻不知道自己是塊紋風不動的石頭,
長滿了青苔,
用一樣的姿態迎接每一天,
永遠看不到自己的後背,
被寫上了什麼樣的話。
我們會不會日常生活中,
已經把最親密的人,
當成了機械呢?
天天不停操弄,
卻抱怨性能不好,
維修不了又丟不掉,
所以開始憎惡她?
我們,會不會在別人面前彎著腰卑微,
卻在家裡硬要當上世界中心呢?
我打住這個隨時要讓淚腺失控,
無限氾濫的念頭,
開始一天的工作

萬萬沒有想到,
一場電影,
觀眾席上戲碼更勝劇情精彩。
6/8,朝代大戲院,
兵荒馬亂的冰雪奇緣。
搶目吸睛莫過眼前一位大哥,
捲髮略帶油膩,
滿腮粗鬍,
清瘦身材,
套上一件海島風綠色花襯衫,
外加漁夫背心;
胸前背著一個,
像是由無數霹靂包組合而成,
「多功能時尚休閒包」,
鬆鬆軟軟的海灘短褲,
再加上一雙,
亮黑橡膠長筒雨鞋,
率性大口吃著爆米花,
這大概是種「漁夫時尚」吧。
一到進場時刻,
人馬雜沓,呼聲震天,
生嫩如我這才明白,
沒有劃位,
看電影就像對岸春運返鄉潮,
你得制敵機先,
才能居高臨下,
我只剩下前頭第二排,
用「無語問蒼天」的角度,
仰望著銀幕。
一旁不時傳來,
家長斥喝,小孩哭笑,
抱在懷裡的哪看得懂啊,
用高分貝嚎叫湊個熱鬧,
情侶也不甘示弱,
催動丹田,
千里傳音般的你儂我儂,
電影院好比海產店酒酣耳熱。
食物氣味林林總總,
匯集成混沌難辨的迷香,
只得減少呼吸頻率,
期待它們快快下肚;
右手邊這位大哥還帶了涼麵,
在促狹的座位上,
要攪拌它絕非易事,
果不其然,
手底一滑,
褲子就給染上一片金黃,
蘸著芝麻香了。
當天下著大雨,
不難同理鞋腳悶濕的苦,
但看著看著,
竟從後方飄來一股濃郁腳氣,
直熏得人坐立難安,
脫了鞋子看電影有你自在,
卻苦了下風處的我。
一輪播畢,
悟了兩個道理:
首輪該看就別猶豫,
鼻塞也是一種幸福。